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正在紧张进行中。在车身修理项目上，上海选手焦娇专注于场上的毫厘之间。
中国队在车身修理项目上有着相当亮眼的成绩。第43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选手获得银牌；第44届和第45届连续夺得金牌；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来自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的朱俊峰再次夺金。也就是说，中国队参加的最近四届车身修理项目比赛中，届届获得奖牌，其中三次获得金牌。
记者日前采访了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高级讲师马波，请他讲讲车身修理背后的故事。
记者：作为专家组组长，您在集训队中主要承担哪些职责？本届大赛“主场作战”，对中国队来说意味着什么？
马波：专家组组长这个岗位，既要“看方向”，也要“盯细节”，还要随时准备“补漏洞”。我的主要职责分为赛前、赛中、赛后三部分。赛前一是带领专家教练团队研究技术文件、赛题和评分标准，判断项目发展趋势；二是根据选手特点制订训练方案，把每天练什么、练到什么程度、解决什么问题落实下来；三是协调学校、企业和各集训基地的技术资源；四是通过模拟考核、数据分析和复盘，帮助选手把技术、体能、心理和临场应变调整到最佳状态。五是负责人社部、人社局和基地间信息的上传下达。赛中代表中国执裁，与其他两名国外专家配合，做好某一个模块所有参赛选手的评分和计分工作；参与世赛技术文件修订；赛后，做好经验总结和成果转化，确定下一届参赛训练方向。
车身修理比赛看起来是选手一个人在工位上操作，实际上，他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完整的技术和后勤保障体系。专家组长和牵头基地负责人紧密配合，就是让这个体系高效运转，最后在赛场上形成合力。
本届大赛在上海举办，“主场作战”是一种优势，但更是一份责任。家门口比赛，环境更熟悉、保障更充分、支持的声音也更多；但关注度越高，压力也越大。我们经常跟选手说，主场不是“坐在家里比赛”，更不能有“主场自动加分”的想法。国际比赛不认面子，只认标准、精度和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次主场作战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窗口：让世界看到中国青年技能人才的专业水平，也让更多中国年轻人近距离感受到技能的价值。我们希望拿出好成绩，但比一块奖牌更重要的，是展现中国技术工人的职业素养、标准意识和精神风貌。
记者：您已连续两届带领中国队征战世赛。备战世赛的过程，对您个人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马波：我最大的收获，是对“团队”和“传承”这两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
世赛不是靠最后几个月突击出来的。选手站上赛场只有几天，但背后是学校多年的人才培养，是专家教练长期的技术积累，是企业提供的新技术、新设备和真实生产经验，也是各级保障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连续两届带队，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专家不能只告诉选手“标准答案”，更重要的是培养他理解问题、分析问题和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因为国际赛场最大的特点就是变化，设备会变、材料会变、评分点会变，甚至比赛现场的条件也与训练时不完全一样。真正成熟的选手，不是只会做练过的题，而是面对没见过的问题仍然知道从哪里下手。
我个人还有一个很深的感受：带选手的过程，其实也是专家不断重新学习的过程。我们不能拿昨天的经验去教明天的技术。选手每天在进步，专家如果不进步，很快就会被选手“追尾”。当然，车身修理专业最擅长处理碰撞，但我们还是希望尽量不要发生这种“技术追尾”。
记者：第47届世赛车身修理项目出现了许多规则变化，当时选手是如何应对的？这些变化反映了什么趋势？基于上一届经验，本届中国队做了哪些预案？
马波：第47届比赛给我们最深刻的经验，就是不能用固定思维和既定套路应对动态变化。面对规则、设备、评分方式和现场条件的变化，我们采取的办法可以概括为三点：快速研判、拆分验证、模拟适应。
当时，专家团队在拿到赛题的第一时间，及时区分了哪些是表面变化，哪些会真正影响操作流程和得分。其次，把变化拆到具体模块、具体流程甚至具体动作上，确定技术路线。最后，利用赛场外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对选手进行辅导。
上一届的经验告诉我们，国际比赛越来越强调“现场解决问题”，单纯追求动作熟练已经不够。现在不仅看你会不会修，还要看你能不能正确诊断、能不能依据原厂维修程序制订方案、能不能选对工艺、能不能保证车辆安全和结构完整性。
本届备赛，我们重点做了几方面预案：
第一，建立规则变化和技术风险清单，对可能调整的模块、材料、设备和评分点逐项验证。
第二，既练完整赛题，也把容易失分的环节拆成小模块限时强化，特别关注焊接、打磨、钻孔、板件修复、塑料件修复、钢铝材料差异以及板件间隙调整等精细操作。
第三，常态化开展全真模拟。现在已经进行了多轮连续模拟测试，不只看总分，还记录时间分配、操作流程、工具使用、自检习惯和每一个扣分点。训练中形成问题台账，当天复盘、限期解决、下一轮再验证。
第四，准备多套技术路线。比赛现场如果材料、设备或损伤情况发生变化，选手不能只会一种做法，而要能够依据原厂维修要求作出判断。
第五，开展国际技术交流，让选手在不同技术思路和评价方式中训练适应能力。
这些变化反映出车身修理项目正在呈现几个明显趋势：材料更加多元，工艺更加复合，维修依据更加数字化、标准化，评分更加关注过程质量、安全规范和最终精度。过去可能更多依靠师傅的经验和手感，现在则是“经验、数据、标准、设备”缺一不可。
记者：车身修理既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除了技术训练，团队在体能和心理训练方面做了哪些特别安排？
马波：车身修理比赛根据试题内容，时间限定在16-22小时之间，连续3天半的高强度输出，对体能的要求很高。选手要长时间站立、弯腰、下蹲，还要操作工具、搬动部件，同时保持毫米级的精度。体力一旦下降，最先丢掉的往往不是力量，而是动作稳定性和判断力。
因此，我们把体能训练纳入了正式训练计划，重点提升核心力量、腰背和下肢力量、肌肉耐力以及恢复能力。同时根据比赛时段安排作息和饮食，让身体形成与正式比赛相适应的节奏。训练中也会观察选手在连续作业后的动作质量，避免只看“能不能做完”，不看“最后一小时做得怎么样”。
心理训练方面，我们一方面借助专业团队进行指导，另一方面把心理训练放进日常技术训练。比如模拟现场压力、设置突发情况、控制信息量、严格执行比赛时间，让选手习惯在紧张状态下思考和操作。
每轮模拟结束后，我们不会简单说“今天发挥不好”，而是把问题分清楚：到底是技术不会、流程不熟、体能下降，还是因为紧张导致判断失误。问题分清楚了，压力就不再是一团雾，而会变成一项项可以解决的任务。
我们也一直告诉选手：紧张并不可怕，完全不紧张可能还不太正常。真正的能力，不是让自己没有压力，而是带着压力仍然能够按照标准完成操作。
记者：往届世赛选手毕业后都去了哪里？目前相关专业毕业生与行业人才需求匹配度如何？
马波：往届优秀选手的发展路径主要是进入汽车制造和维修企业，成长为技术骨干或高技能人才，参与技术培训、标准推广和技能人才培养。
他们的共同特点是，世赛经历没有成为终点，而是成为职业发展的新起点。真正有价值的并不只是获奖时站上领奖台，而是把比赛中形成的标准意识、质量意识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带到企业和行业，影响更多人。
从行业需求看，车身修理专业毕业生总体上有较好的就业空间，但人才供给与行业需求之间仍存在结构性差距。企业并不缺只会完成单一工序的人，真正缺的是既懂传统钣金，又了解高强度钢、铝合金、复合材料和胶粘铆接等新工艺；既会动手，又能阅读原厂维修资料、使用数字化测量设备、理解新能源汽车安全要求的复合型技术人才。
所以，现在讨论人才“够不够”，不能只看数量，还要看技术结构是否跟得上产业变化。职业教育要做的，就是让学生学习的内容与真实生产岗位同步，甚至适度走在行业普及应用的前面。
记者：对于普通人来说，应该如何理解车身修理这个项目？
马波：很多人对车身修理的印象是“敲敲打打，把凹进去的地方弄平”。实际上，现代车身修理远没有这么简单。
即使是车辆仅仅发生了轻微的碰撞，肉眼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凹痕，但车身结构、受力路径、板件间隙和安装位置都可能发生变化。车身修理工要先判断损伤的方向和程度，再通过车身测量系统获取数据，根据原厂维修程序确定哪些部位可以修复、哪些必须更换，以及采用焊接、铆接还是胶粘等工艺。修复后的车辆不仅要外观平整，更要恢复结构完整性、尺寸精度和安全性能。如果是严重的碰撞事故，那么车身修理的重要性就更加毋庸置疑了。
所以，车身修理技师既像车辆的骨科医生，也像整形医师。先“诊断”，再“治疗”，最后还要复查。这个项目修复的不只是一块板件，而是确保一辆车再次安全上路的能力。
记者：您带出了三届世赛冠军，您觉得秘诀是什么？
马波：如果一定要说秘诀，我觉得其实没有什么神秘配方，核心就是三句话：选对人、练对事、把小事做到极致。
选手首先要有基本的技术潜质，但比天赋更重要的是长期投入、抗压能力和自我修正能力。世赛训练非常枯燥，同一个动作可能要练几十上百、成千上万遍。能不能在没人鼓掌的时候仍然认真做好，这是成为优秀选手的基础。
第二是科学训练。我们不是简单地延长训练时间，而是通过测试找问题、用数据分析问题，再制订针对性方案。今天扣掉的一分，必须知道扣在哪里；一次操作慢了三分钟，也要弄清楚是流程问题、动作问题，还是工具布置问题。
第三是团队协作。冠军不是某一个教练“带”出来的，更不是组长一个人的功劳。学校、专家、教练、企业和保障团队，各自解决不同的问题，最后共同托举选手站上赛场。
如果再加一条，那就是尊重规律。人可以有冲劲，但技术不能靠喊口号。冠军不是“逼”出来的，而是在正确标准下，一遍一遍练出来的。我们可以在生活上不拘小节，但在毫米、公差和焊点质量上，绝对不能不拘小节。
记者：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是如何开展车身修理项目和专业人才培养的？近年来有哪些新变化？
马波：学校依托汽车实训中心和全国集训基地，把世界技能大赛的技术标准逐步转化为日常教学内容。我们的目标不是只培养一名参赛选手，而是通过竞赛带动课程、教师、实训条件和专业人才培养整体提升。
在课程设计上，学校将车身损伤诊断与校正、结构件更换、非结构件更换、钢制和铝制板件修复、塑料件修复、板件装调等核心能力分解为具体学习任务。同时把安全作业、质量检测、原厂维修资料查询、工具设备使用、时间管理和职业素养纳入评价，避免学生只会完成动作，却不理解工艺标准。
在实训项目开发上，我们强调从单项基本功到综合任务，再到接近真实生产和比赛环境的完整项目。学生不仅要“做出来”，还要说得清维修依据，能够自检并分析质量问题。
近年来最明显的变化，是教学内容从传统钣金向新材料、新工艺和数字化维修拓展。随着新能源汽车、轻量化车身和智能汽车的发展，高强度钢、铝合金、胶粘铆接、数字化测量以及安全规范的重要性不断提高。学校也加强了与上汽、实耐宝、3M、先临三维等企业和技术机构的合作，把行业的前沿进展引入教学和训练。
世赛成果最终要回到课堂。只有把一个人的竞赛经验变成一批教师能教、一批学生能学、一套课程能持续运行的教学资源，竞赛的价值才真正被放大。
记者：本届参赛选手焦娇是一个怎样的学生？他是如何被发现和培养的？
马波：焦娇不是那种一出场就让所有人觉得“冠军来了”的选手。他的特点是肯吃苦、执行力强，遇到问题愿意反复研究，也能比较冷静地面对模拟考核中的扣分。
他出生于2004年，来自贵州正安，目前在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担任实训指导教师。他曾获得第二届全国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第四名，入选第47届世赛车身修理项目中国集训队，时隔两年又获得第三届全国技能大赛金牌，之后，通过集中考核暨测试赛，正式成为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中国正选选手。
从第二届国赛第四名到第三届国赛金牌，这个过程很能说明他的成长。他不是靠一次偶然发挥被选中的，而是在持续训练、竞赛检验和多轮选拔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训练中，我们根据他的技术特点制定月计划和每日计划。前期重点强化基本功、竞赛流程和规范操作，要求他每天进行流程熟记和模拟执行；之后通过实车训练和全要素模拟，从职业素养、技术水平、理解沟通、心理、体能等多个维度持续评估。
对他的训练不是只放大优势，也会直面短板。比如通过测试发现他在诊断校正、部件装调和塑料件修复方面较为稳定，但在铝面板修复、部分焊接打磨工序、维修思路和时间控制方面仍有提升空间。我们就把大问题拆成小模块，通过限时训练、视频分析、专家示范和反复验证逐项解决。
焦娇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比较沉稳。我们也经常提醒他，沉稳是优点，但赛场上还要有进攻状态。不能只想着“不犯错”，还要敢于在标准范围内提高速度和完成质量。
记者：现阶段车身修理行业发展面临哪些难点与挑战？教学和训练中如何应对？
马波：目前行业面临的第一个挑战，是汽车材料和结构更新很快。传统钢制车身正在向高强度钢、超高强度钢、铝合金和复合材料并存发展，不同材料的切割、打磨、钻孔、整形和连接方式要求完全不同。
第二个挑战，是新能源汽车带来了新的安全要求。高压系统、电池区域、传感器和智能驾驶辅助系统都会影响碰撞维修。车身修复完成后，有时还涉及检测、校准和整车安全验证。
第三个挑战，是原厂维修标准越来越严格。过去部分维修依赖师傅经验，现在必须更多依据原厂维修程序、材料特性和测量数据。经验仍然重要，但经验必须接受标准和数据的验证。
第四个挑战，是高水平复合型人才不足。部分从业人员某一项操作很熟练，但在数字化诊断、新材料工艺、资料检索和质量控制方面仍需要提升。
在教学和训练中，我们主要通过校企合作、真实任务引入、技术标准转化和教师能力提升来应对。企业的新材料、新设备和真实维修案例要及时进入课堂；学生不仅要练手上功夫，也要练资料查询、方案制订、质量检测和安全判断。
我们的思路是：学校教学不能追着产业跑得太远，但也不能永远跟在产业后面。至少要让学生毕业时面对新车型、新结构和新工艺不陌生，知道如何继续学习和解决问题。
记者：世赛技术标准对国内车身维修行业整体水平提升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马波：世赛被称为行业发展的风向标，最重要的作用不是提供了一套比赛动作，而是建立了一种高水平的质量参照。
世赛技术标准强调安全、精度、流程、效率和结果的一致性。例如，修复不能只看外观，还要看车身结构尺寸、板件间隙、连接质量、材料处理以及是否符合原厂维修程序。这些要求通过集训基地、职业院校、合作企业和技术培训不断向行业传播，推动国内车身维修从经验型操作向标准化、规范化和数据化转变。
世赛还促进了教学设备、课程内容和师资能力升级。过去学校可能更关注学生能不能完成某项操作，现在更加关注他为什么这样做、依据什么标准、怎样检测结果，以及如何保证车辆安全。
当然，世赛标准不能简单照搬到每一个维修岗位。比赛有比赛的特点，企业有成本、效率和客户需求。但世赛可以提供一个技术高点，让我们知道世界先进水平在哪里，再结合国内产业实际，把其中成熟的标准、工艺和评价方法转化为行业能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名选手参加比赛，带动的可能是一支教师团队、一批学生、一所学校乃至一条产业链共同进步。这正是世赛最大的溢出效应。
记者：您如何理解“鼓励青年人技能成才、技能报国”？
马波：技能成才，首先是告诉青年人：成才的道路不只有一条。能够把一块板件修复到毫米级精度，把一个焊点做到稳定可靠，把一辆事故车恢复到符合安全标准，同样是一种了不起的专业能力。
技能报国也不是一句很远、很大的口号。对车身修理从业者来说，把每一道工序做好，让每一辆修复后的车辆安全上路，就是对社会负责；把国际先进标准带回学校和企业，培养更多高技能人才，就是服务产业发展；在世界赛场上展现中国青年的技术水平和职业素养，也是为国家争光。
我们希望青年人通过技能获得尊严、实现价值，也希望全社会真正形成尊重技能、尊重劳动、尊重技术人才的氛围。
一块奖牌会有一届比赛的期限，但技能可以伴随一个人一生。我们的最终目标，不只是培养几个世界冠军，而是让更多青年愿意走技能成才之路，让更多高技能人才成为支撑中国制造、中国创造的重要力量。
我常跟选手说，报国不一定每次都要讲得惊天动地。把今天该练的动作练好，把该守的标准守住，把该承担的责任扛起来，这就是技能青年最朴素、也最有力量的报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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